(好久没更新博客了,更一篇最近发的稿子逗大家乐乐吧)
腊月的某天,做了一个梦。
梦见在一些电影的片断里行走,这些片断,如同时光中放风筝的孩童,这样美,这样安静,与世隔绝地生存,来去自由,静水流深。
这些电影,从侯孝贤的心底出发,仿佛童年夏日午后的一场大雨,倏忽而质,发出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一个片断一个场景,连接片断之间的,并非因果关系,而是化不开的淡淡情绪和镜头下的深厚张力,那些弥漫于画面之中的气息,好像日光下灰尘升腾的斑驳旧屋,有着无限的沧桑感却又悲情暗涌,又好像大风呼啸的苍莽原野,有种静谧的甚至慵懒的诗意和惆怅。
朱天文在她的文章中这样描绘侯孝贤:“刚开始的时候,侯孝贤还是一个完全缺乏艺术气质的人,我们可以将他比拟为一种动物,一个住居在天上未经开发的人,相对于他开说,拍电影是一个很自然的行为,就像一只动物在觅食,或者一个人沉醉地欣赏花朵那样自然。”正是因为这种与生俱来的纯粹和自然,使得侯孝贤的电影不知不觉间被烙上了深深的时光的印痕,镜头简约到极致,但是充满了终生无止的绵绵咏叹、沉思和默念,醚味十足,一梦千年。
有时想,所谓的时光,不过是微弱的一点记忆,一个家具甚少的房子,可以让人喝醉,放心自己的欣哀和秘密,知道它是自己的家。
看侯孝贤的电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小津安二郎,小津的简约,犹如老僧入定,禅意盎然,而侯孝贤的电影,却如日光下的旧损岩画,弥留着岁月的往事如烟,不知不觉间又生出一份新莲小荷的淡淡生气。
从1983年的《小毕的故事》到2005年的《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的十五部电影,汇成一条延绵不断的河流,安缓曲折中影印着时光的冷暖阴晴,他要作的,是个时光中放风筝的孩子,把目光放到那些不为人觉察的事情上来,放到那些星斗微风白云天空上来。他电影中的世界,是片浮光乍现的阔大花园,有大朵大朵绽开的软白棉花,可以一点一点地坠落到心里,可以让你直面一些透明发亮的东西,如同做梦,抑或在镜中看见自己或悲或喜的脸。

《恋恋风尘》:那些瞬间空白的少年往事
2004年的时候,我看《恋恋风尘》,之后一直在想,这部电影,可能是侯孝贤最好的一部电影,也是华语电影中最好的一部。
依然是淡化情节,依然是琐碎的事件堆砌,犹如萤火的点点细节,冷静的旁观态度,变幻起伏的光影人声。两个青梅竹马的小小少年,离开家乡到台北谋生,男生接兵役参军,一年后女生嫁给了帮他们俩送情书的邮差。
侯孝贤的电影,很难找到跌宕的故事情节,它只直接进入人,面对事物本身。侯孝贤在择取片断的时候,像始终来自于这些事件的核心,那些事件在他手里,成了一枚小小的放大镜,折射出身后的庞大世界。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很多话,他不能告诉你。这个时候,电影,成了一个人的事情。
阿远和阿云的感情,带有中国最传统的古典色彩,没有牵手,没有接吻,有的是淡淡的含蓄流露。开篇阿远帮阿云背米,身后是蜿蜒延伸的铁轨,两个人在上面走,不用多少什么便可让人会心一笑。两个人到台北,阿云烫伤阿远不顾医药费的昂贵毅然带她去看医生,自己生病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是当兵回来发现爱人已为他人妇,阿远也只是安静地去和阿公蹲在庄稼地边看对面忽明忽暗的流云。电影在沉稳安静中,把人生铺展得淡若烟云,那些曾经发生的,没发生的,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普通一声重又落入水中。
影片的最后,阿公反复念叨的是:种番薯比种高丽参还要辛苦。那种绿色的开着小花的植物,要用一根长长的棍子不断翻腾,倘若不翻,养分便会被藤吸尽,番薯就会长得很小,吃起来不甜。翻藤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开始很轻松,翻了几沟就会腰酸背痛,没有人跟你说话,你只是为翻而翻,很单调,却又不得不做。
侯孝贤把这个镜头放在结尾,寓意是深刻的,在他看来,所谓的人生,和种番薯一样,往往是些艰难的细琐事件,断断续续,单调而枯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沉重曲折,有时还会有无疾而终,其中的苦乐,好似流云,光影浮动之后,也便烟消云散。
《悲情城市》:噗噗噗的萨克斯节奏
关于《悲情城市》想说些什么,侯孝贤曾经在一篇访谈中提到自己开始想说的是一种噗噗噗的萨克斯节奏:“最早是出于我对台湾歌的喜爱,那时候我听到李寿全新编洪容宏的《港都夜雨》,那种噗噗噗的萨克斯节奏,心中很有感触,想把台湾歌的那种江湖气、艳情、浪漫、土流氓和日本味,用血气方刚的味道拍出。”
这样的一部电影,繁杂地让你一时不知道怎样去描述。库斯图里卡说,每个民族都会有一部伟大的叙事历史的电影,在里面,你能看到沉默和悲伤缠绵交织。正因为如此,我看《悲情城市》时,会想起《地下》中南斯拉夫人高扬弯转的号角,库斯图里卡是个聪明的导演,他选择了一种和南斯拉夫人性格极为相符的乐器,号角,即使心中夹杂着忧伤,也会用一种欢快的曲调表达出来,狂放不羁,肆意自由,《地下》成就了库斯图里卡,也成就了南斯拉夫的电影史诗。
熟知台湾历史和民众性格的侯孝贤,选择了深沉幽缓的萨克斯为影片定下了基调,以林家四个儿子身上发生的故事为线索,把基隆这个城市拍得悲情暗生。
看《悲情城市》的那些日子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人守着一搓尘土,看着它慢慢生出一朵花来。你能感到历史的重,看见那些时光里行走的人,一生不过是泅渡的过客,毁灭了,然后得意重生。仿佛一朵花的再次开放。
文情感到无路可逃带着妻儿拍下最后一张全家福的那个镜头,压抑得让人窒息,一家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冷漠而刻板,棕黄的光线之下,文情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喜悦和憧憬,有的只是平静和死寂。侯孝贤把那些有价值的和美好的事物毁灭了给人看,那些埋在时光的淤泥中的事物,在侯孝贤这里,用一种平淡的口气讲述出来,越是这样平淡,却越显出它的无法言说的沉重。
法国电影手册的编辑让·米蟹尔·付东这样评价侯孝贤:“在侯孝贤的身上,我看到一种很纯洁的叙述方式,这是让我感到最震惊和最受触动的,通过他的电影,我更好地看到我们这个世界,看到我自己。”
而这个世界,是侯孝贤心中的时光旅程,在《悲情城市》中,这个旅程低缓沉重,让你看到人生空空荡荡,却犹如烟花,在宽阔的天空中留下了浓艳的绚烂光影。

《南国再见,南国》:旧时光的一曲挽歌
摄于1996年的《南国再见,南国》,整部电影弥漫着迷茫、混乱、失望和焦虑的浓密情绪。
夜色中绵延的公路,迷离的都市万家灯火,潮湿炎热的空气,所有的镜头在安静中隐藏着无尽的骚动。南国,不是小高的南国,也不阿瑛、阿扁的南国,更不是侯孝贤的南国,它只是一个来自于对逝去的那段时光的记忆与想象,是告别,一声轻轻的叹息之后,便永不相见。
这样的一部电影,让我想起年幼时的一次旅行,夜里坐在大巴的后座遥望窗外的山上的灯火,知道那里是家,知道人需要一个角落放置自己。
侯孝贤把影片的全部视点都集中到小高这样一个混混身上,他在社会的夹缝里苦苦生存,要给爸爸一个交待,要给女人一个交待,要给兄弟一个交待,甚至给自己一个交待,但是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他只能对着马桶呕吐。“我对不起我爸。阿瑛一直叫我开餐厅,操他妈的,算命的说我他妈还要过五关斩六将。我只是开餐厅,我他妈的那么累,我他妈的还要过五关斩六将,我只是开餐厅而已。”小高想要的,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理想,最后却在麦田里车毁人亡。
南国,留在时光深处的光艳角落,最终没有躲过一场车祸,侯孝贤让小高在麦田里甜甜酣睡,而曾经那些温暖以及,无法出没,亦不可永恒。
43个段落,不超过50个镜头,关于时光的所有想象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根本动弹不得,从始至终,你感觉自己就站在雨里,呼吸缓慢地看着时光倏然而过,结束是这样的逼近,却无法可躲。
生活不可以预见,日夜颠倒,某个时刻众人欢簇,一层层褪却后只余荒凉,没有人在小高深夜回家的时候拥抱他,没有人告诉他前面的路是那么黑,黑得如同那片可以吞噬生命的路边麦田,世界繁华依旧,却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而黑暗过后,天空出现灰白,寂寥的空气有清凉的露水。这些要在再见之后,那不是侯孝贤的南国,那只是一段已经过去的泛黄时光。
《最好的时光》:时光中的时光
《南国再见,南国》之后,侯孝贤的电影变得渐趋模糊,在他的心中,电影已不是梦,是收藏记忆的羽毛,是时光雕刻的碎屑。侯孝贤自己说:“生命中有许多吉光片羽,无从名之,难以归类,也不能构成什么重要意义,但它们在我心中萦绕不去。譬如年轻时候我就爱敲杆,撞球间老放着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如今我已经六十岁,这些东西在那里太久了,变成像是欠我的,必须偿还,于是我只有把它们拍出来。”
年过花甲的侯孝贤,对于那些已经过往的东西眷念不已,他用怀念召唤它们,所以才称为最好。
一部近两个小时的电影,三段故事。1966年高雄小镇的爱情,夏日里长长的寂寞清纯,爱恋疯长,坚持中的犹豫,节制下的静水流深,静谧安然的镜头中,仿佛可以看到侯孝贤自己的少年光景。1911年青楼女子和革命党人的情事,扑面的默片感觉,香桌雕窗的质感,小袖宽衣的风情,衬着绵长曲婉的南管伴奏,诗意却不迷离。2005年的台北青春梦,双姓多角恋,随机的肉欲,酒吧,电声摇滚,一片混乱、不安、动荡,是侯孝贤眼中的今日世界。
不需要太多的对白,长镜头中影像流转,时间仿佛凝固,停止不前,这部电影多了几许烟火气,却折射出侯孝贤对于时光的独特理解。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小安在我身边问这三段故事哪段才算是最好的时光。
其实这最好的时光,是他利用仅有的一天假期,到处追寻她,是漫长的等待之后,他来时为她端水,走时为她披衣,是她坐在他的单车后面,靠住他的背,风声在耳边呼啸。这样的时光,不属于任何一段,它们交织在一起,因为永远失落,所以才是最好。
而此时的侯孝贤,在时光之上漫步,频频回首之后,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放风筝的孩子。
我始终相信的是,一个人能够持有敏感的童心,知道在流光中翻阅以往发生过的帐册,事件骄傲的事。
朱天文说侯孝贤是个抒情诗人而不是说故事的人,而我看他电影的时候,犹如午夜乘坐一辆老旧公车,座位上零散地坐着几个人,最上面的一层,能看见星光,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可以闻到泥土的气息,巴士缓慢地穿越寂静的旷野,旅程的尽头,是一个叫时光的小小站台,那里所有星星都坠入大海,隐约听见世界的鼾声。
2007年为庆祝嘎纳60周年,侯孝贤拍了短短三分钟的《电影馆》,算《儿子的大玩偶》的话,他已经二十年没有拍短片了,仅有的两个镜头一气呵成,从民国突然斗转到现代。侯孝贤还是那个侯孝贤,一个从时光中心跑出来放风筝的孩子,他记录下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在阳光下微微闭上一只眼,俏皮地微笑,如果能够,可以一起行走下去。
侯孝贤曾经说过一句话:“我想做的,是个在摄影机后面拾捡时光的孩子,这个孩子乐意把自己拾捡的时光捧给别人看,告诉他们,这是怎样的时光,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这个孩子,用于他身上,倒也最为恰当不过。
而那枚在梦里飘飘荡荡的风筝,依旧可以具备一种丰盛的内里,让我们梦醒会,还有念念不忘。
(载于08年2月的《青年一代》)